玄胤Yuki@羽生是大天使

長期蹲坐於傘修坑,永遠跌坐在羽生坑。

【文豪野犬/织太】 【 龙杀方 】

嗚嗚嗚嗚好喜歡😭😭😭😭😭😭😭

被捏住会嘎吱乱叫的少女:

  龙 杀 方


 


*西幻设定,AU


*童话元素运用


 


她踏着名牌皮靴,拉开酒吧的门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六点——过往恩客纠缠不休,让她比预计的晚了半个小时,但愿对方还在。


目光从高级腕表移向吧台时,便有一抹黑闯入眼底,微卷黑发,黑色风衣,本来还在百无聊赖地弹着酒杯,另一只手在敲击着手机屏幕的男人就像是感应一般忽然转过脸来,鸢色眸子眨了一眨,她听到自己心跳猛地加快两拍。


看到她来,男人放下手机,站起身来为她拉开椅子,请她入座。这样绅士客气举动让无疑让她非常受用,进入酒吧开始便在心中抱持的隔阂也消退了几分。


在对方为她点了一杯鸡尾酒后,她将那份所谓的“雇佣合约”推到两人中间。


“这次的事情可不一般。大庭叶藏先生,你真的可以解决我的烦恼吗?“


见对方微微偏头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她心急补充了一句


“当然,价格不是问题。”


而这位大庭叶藏先生就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轻笑起来。


“为美丽的小姐效劳,实令我等求之不得,”他的声音轻柔诱惑,似乎漂浮于半空,隐匿于云从,听起来遥远模糊“只是我需要的可不是金钱。如同这份契约书上说的一样,我需要小姐的灵魂。并不是全部哦,只需要一点就好。”


女人微微挑眉。


她并不在意虚无缥缈的灵魂,顺利解决的话,对方全部拿走都无所谓,她现在需要在意的只是这位似乎有些可疑的先生的保密性,以及他的能力而已。想到这里她将协议又往前推了一些,谨慎地审视眼前的男人。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怀疑,大庭叶藏先生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请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啊,可爱的小姐。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好歹也是一位为世人排忧解难勇者呢。”


“勇者?呵,真是个有趣的玩笑。”


“怎么会是玩笑?这可真令我伤心。作为被国王选中的勇者,我跋涉过一千个漫长的日夜,跋涉过七座险峻的高山,跨越过七条奔腾的河流,满心期待的进入了布满钟乳石的龙窟。那住在宝石与尸骨之间的,可真是一条美丽的龙,夜之女神织就的晚霞都不及他鳞片一分光彩。“顿了顿,鸢色眼眸中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勇者贫瘠无趣的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也是勇者见过的最纯粹的灵魂,勇者与龙分享见闻,龙带着勇者翱翔天际。”男人用哄骗孩童的温柔语气,描绘着童话一般虚幻美丽


 


“勇者爱上了龙。”男人缠着绷带的手弹了一下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希望获得功绩与名望的国王却不肯满足于这样的成就。国王不想做造就了勇者的国王,想要成为主宰一切的国王。于是军队被派出,通缉被发出。士兵讨伐的脚步,猎人狂热的搜寻这一切在龙的那双能看到未来的眼中倒映出绝望的景象——被烈焰吞噬的龙,被军队射出的箭矢穿心的勇者。龙做出了决定……而最后,人们只看到了跪在带血的龙翼旁的勇者,龙早已毁灭。”


 


“我杀了龙。”


 


女子只将这冗长的故事当做不入流的玩笑和缓和气氛的暖场话,随便应承了几句便将话题带回她的委托:“如果您是勇者的话,不需要什么代价,也该为救助我们这样的人们努力的吧。”


您可真是一位善解人心的小姐。然而杀死了龙的勇者,同样在国王举办的受封仪式以及宴会上,用卑劣的手法害死了全部王室成员。这样的人,怎么会还是受人尊敬的勇者呢。我现在只是一名为了生计奔波的恶魔罢了。”


 


名为大庭叶藏的男人走过场般随手翻了下合同,却看也没看上女子在面所书写的希望隐瞒过往陪酒经历的要求,直接开口:


“如您所愿,闲话就说到这吧,不过关于协议,您是不是漏了什么呢?“男人微微垂眼,意有所指地看向女子的精致腕表与名牌皮靴。


“您不仅曾经在红灯区陪酒,直到现在也没有拒绝过往恩客的馈赠,导致至今也仍然被各色男人纠缠不休。这才是您最苦恼的事情吧。自己种下的因果往往最难剥除啊。”


女子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


 


在女子有下一步动作之前,自称大庭叶藏的男人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拂过她精美指甲与腕饰的指尖冰冷得令人浑身战栗,而印入她眼帘的笑容却纯真热情得令人目眩神迷。


“您的愿望着实令我欣喜,比任何珠宝更为炫目,没有什么比罪孽深重的欲望更美好的了。”


 “你、你到底……”


“只不过是一位愿为小姐排忧解难的恶魔罢了。不需要费用,也不需要手续,只要您了解了合约的内容后,对我说一声‘愿以灵魂交换’就足够了。服务良好,售后三包,童叟无欺。”


让她感到信赖的,并不是对方口若悬河的演说,也并不是那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鸢色眼眸——恶魔噬骨的引诱……她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在女子恍惚地离开以后,吧台对面出现了一位白衣女性的身影。


女性的金色雨蝶发饰在酒吧灯光下闪着光芒,这位凶名在外的开膛手正是恶魔大庭叶藏——不,应当称为太宰治——的临时工作搭档,与谢野晶子。虽说是伙伴,不过也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能够忍受太宰的恶劣本性的妖魔罢了。


被妖魔鬼怪嫌弃的存在,太宰先生,一把甩开屏幕上显示着社交软件界面的手机,开心的对与谢野说道:


“今日的工作完成了!”


恶魔一翻手掌,掌心中的水晶瓶里正漂浮着一缕白丝。与女子的契约已经顺利结下,而这正是她所支付的代价。与谢野知道太宰诉说的勇者与龙的故事其实半真半假,勇者杀死了王室,化身恶魔。然而这个故事却还存在着后续。


 


——那便是太宰现在所做的事。


为了让龙转生为人,恶魔按照东方传说,收集起了人类的生魂——也就是魂魄的活力。万缕便能够令龙转生为人,虽不能与恶魔长相伴守,需要受人类轮回之苦,却也好过作为幽灵在世间飘荡。


龙讨厌阴暗,喜爱光明,喜爱亮闪闪的宝物,喜欢有着同样光彩的人类与书籍。很快,对太宰来说最难以舍弃的那个存在,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龙,就能够变成他自己最喜欢的人类了。


想到这里,太宰不禁微笑起来。


 


“这样真的可以吗?”与谢野问道:“织田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吧。就算你成功了,让龙的幽灵化作人类,却又不得不面对他的离开和人类的生老病死转世轮回,你会陷入在无尽的等待和找寻……”


“这样有何不可?”太宰抚摸着水晶瓶,珍视的态度如同对待绝望中仅存的希望:“龙喜欢人类,喜欢人类写出的书籍。却因为有着龙的身份,只能够住在洞窟之中远远观望。若是能够化作自己喜欢的人类,他也就有了去书写的资格……至于等待,我都等候了那么久,可见这并非是什么痛苦之事啊。”


——若是等待的那一头还能有什么的话,那也算是幸福了吧


太宰神情坦然而满足,看得与谢野皱了皱眉。


 


那龙是深爱着人类的。


与谢野为自己要了一杯酒,咬着杯口想到——可那恶魔……


——“人类啊,从来都是罪孽深重且愚昧非常的。”


可那恶魔……太宰他似乎却是憎恨着人类的啊。


 


……眼下姑且还是祝愿织田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才能转生的吧,虽然织田直觉敏锐,发现此事大概不过是时间问题。想到这里,她竟然忍不住要为太宰叹息了。


“说来,那女子的事情要如何解决?”与谢野换了一个话题。


“数个记忆混淆即可解决。只是造下的罪业却不会轻易消失,缠在身上的罪恶越多,越容易成为恶魔的饵食。越是交易,越不得不交易——她为自己种下的恶果会是恶魔的美食……若是那位小姐尚知激流勇退,便不会太过凄惨。让我们姑且祝福她吧。”太宰转过头来,双手托腮笑容当真是真诚极了。


 


与恶魔交易后的美妙与轻松怎么会轻易忘记呢,正因如此被诱惑的人才越来越多。人们争先恐后咬住利勾上的蜜果,苦涩的忠告却被抛之脑后——如果那位小姐是迷途知返之人,一开始便不会迈入这间酒吧吧。


与谢野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不值得同情。”


“诶?!与谢野小姐居然曾经认为我值得同情吗?这可真是太惊悚了!我需要一杯杀虫剂来镇定一下。”


作为回答,与谢野将自己的酒砸到了对方头上——虽然毫不意外的被躲开了。


 


太宰虽然诉说了龙与勇者的故事。


……但是那却并非全部。


 


勇者跋涉过一千个日夜,跨越七座高山七条河流,目的并非与龙厮杀,而是去龙窟终结自己的性命。尽管被选为勇者,他却比谁都厌倦人世。


光是活着便已耗尽全部力气。世上值得追求的事物,一个都没有。


这样想的勇者就算好不容易到达龙谷,在去往龙窟的路上也不停的尝试着自杀。跳崖也好,投水也好,却总是会被谁救起——真是多管闲事啊,勇者感叹着,眼前掠过的身影宛如烧红的晚霞。在一次又一次无奈获救后,勇者终于跌跌撞撞闯进龙窟,印入眼中的……通身坚硬的龙鳞红如烈火,在勇者眼里却如柔水般微光粼粼


在对上龙的眼睛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了


——并不是龙被勇者找到了。是勇者被龙找到了才对。


于是勇者开始在龙的住处定居。勇者开始爱上了这条龙。勇者开始有了值得追求的事物。虽然这一切很快就被毁灭了。


军队到来的那天,龙似乎有所预感。他似乎预见到了自己与勇者一起被军队斩杀的未来,因此他做了选择——焚烧了自己,在勇者乞求与绝望的眼神中化为灰烬,只留下那对承载过勇者一起飞上天空的双翼,与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好好活下去吧,太宰。”


 


勇者带着沾血的龙翼,向国王证明自己斩杀了巨龙。在授勋仪式上,他将有毒的龙血混入酒中。杀死了王族,杀死了在场所有人,只有常年与龙相处的勇者活了下来。


不,是挣扎着活了下来。


被全国通缉的勇者——应该说是众人口中的恶魔更为合适,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探寻了他能想过的所有地方,跋涉过数不清的高山与河流,历经好几个世纪,终于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疲惫不堪的旅人心中还存在着希望,也许……


也许龙还活着。也许龙还会回来。一直等下去的话……


 


直到偶然路过的死神触摸了他的眼睛,这才令他看到了其实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亡灵。


可拥有熟悉面容的亡灵竟是一脸茫然。


他只有一天记忆。


 


与谢野啜饮一口酒,念及此,又会想起太宰在自己面前第一次醉酒说起这些,姿态混沌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世人也好,君主也好,封功请命,签订契约,美其名曰,但尽人事,无一例外,向我索取,人们皆向我祈愿,唯有……”太宰那时候露出快要哭的表情,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我第一份礼物与祝福竟是带血的龙翼。祝福带着比荆棘扎入心脏更深的疼痛,比血液伤口涌出更真实的温暖——他叫我好好活下去啊。”


“但是呀,与谢野小姐,我是不配为人的,我是受不起这礼物、经不住这祝福的,便只好回赠给他我这令人嫌弃的生命了,千年也好,永生也罢,全部全部……“


自己第一次的时候说了什么呢……与谢野记忆无比清晰


——“第七杯了,太宰。“


明明太宰说这话的时候比谁都清楚……是啊,清楚什么呢?这些太宰醉酒的时候才会说起,可与谢野知道恶魔不会醉,但她总不能连太宰像人类一样装醉的权利也剥夺了。只是她仍然过往无数次一样夺下了太宰手中的酒杯,不顾太宰“与谢野小姐太过份了”之类的吵吵嚷嚷


“快回去吧,你这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多余的酒水我可不赊账。“


他……还在等你吧


 


与谢野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驻留在太宰家中的幽灵,可那个幽灵……与谢野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跟在太宰身边的,经过太宰收集的魂魄而得以在自己面前显形的织田,已经化为人类般几乎为实质的模样……棕红发丝,湛蓝眼眸——温和稳定,却又因为似乎缺少了记忆而茫然空洞,那真的是传说中可以用烈焰焚尽天地,是为远古大地主宰的……龙么?


——“与谢野小姐不要露出怀疑的眼神啊,织田作现在是幽灵,只有一天的记忆,会看上去比较人畜无害一点。”


幽灵只有一天记忆的法则,可那对龙竟然也适用么?毕竟是第一次见到龙的亡灵,与谢野的目光与织田的交错而过,后者的眼中一如既往毫无感情,似乎真的已经完全遗忘了过去。


 


……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身处何地。幽灵只有一天的记忆,却一直陪伴在勇者身边。每天都记录下勇者的生活,却也每天都忘记昨天的记录,每天都仍然像勇者做过的那样,长年累月守着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居所。


 


哪怕是现在也是一样。


太宰治打开公寓的门,闭了闭眼,换上爽朗的笑容——


“织田作!我回来了哦!”


大概是仍然保持着生前为龙的天然习性,织田也像龙一样热爱富有光彩的物品。区别则在于龙会收集珍宝,织田则徘徊在厨房。不会被磨暗的厨具,感觉很温暖;吃到喜爱的美食的同居人的亮闪闪的眼睛,则更是龙珍爱的宝石。


 


由于收集到的生气逐渐增多,织田也逐渐有了实体的模样。虽然还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也无法触碰到恶魔,也偶尔会变回近乎透明的样子,但是情况已经比过往好上许多,镜子也能够倒映出织田模糊的身形了。


但是织田,似乎仍然只能保留一天的记忆。看着面前的人今日也是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早已习惯这一点的太宰,今日也面带着笑容,像重新开始的每一天一样,再次对织田介绍自己——


 


 “我是太宰治,是一个勇者,是你的朋友。” 


这样,就好


 


幽灵第一次出现在太宰身边的时候,面上全是无辜的茫然。幽灵鲜少能够保有过往记忆,织田更是因为时间太长所以什么都不再记得。但是太宰对此并不在意,他平复了一下自己颤抖的呼吸,用自己能找回的,最像当年那个冒失的勇者一般的语气,对织田介绍自己——


“我是太宰治。是一名勇者。”


幽灵思考了一下,毫无阻碍的接受了。那双深海蓝的眼睛直直看向太宰,就像龙与勇者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问道,你是勇者的话,那么我应该是谁呢。


“你是织田作之助。是一条龙。”


你是一条龙。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一定是有想要守护的珍宝,才生而为龙的。真是恰好,龙与勇者可是绝配——当然如果你是龙的公主,可就更好了。据说偷走天鹅的羽衣,天鹅就会留在那个人身边,若是龙留下双翼……


当时幽灵形态,化作人类模样的织田呆愣许久。也不知是想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向太宰伸出了早已不再是龙翼的双手。那样的神情,龙曾经的话语浮现在太宰脑海。


……


——你这样的勇者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确实有许多收藏的珍宝,那些书籍闪烁着比宝石更加耀眼的光芒。若是你不会像其他勇者一样对此失望,我想邀请你参观我的收藏。】


 


你这样的龙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但没有用利爪撕碎前来屠戮自己的勇者,反而数次用双翼将其从河水中捧起,对掠夺焚烧破坏皆无兴趣,眼睛和美丽鳞片一样闪着光说想要写一本书。


 


——龙的双翼可不能轻易令人触碰,若是化作人形,或者以人来比喻的话,这便如同人类双手一般重要。剥去双翼,有着十指连心的疼痛。


但,若是你想要,你需要的话。不管是龙翼,还是双手,都可以给你。


幽灵开口


——我相信你。


 


时至今日也是,织田不会问太宰方才去了哪里,也不会打探太宰的工作为何,他相信和尊重太宰的选择。从不多加怀疑。今日亦然,他只是看着同居人打完招呼以后一下子扑到沙发上,脸埋进织田晒干净的抱枕里像孩童一样露出微笑。织田愣了愣,学着太宰的表情也回了一个微笑。


…………


 


所以说,织田撞见此时此刻这个场景可真的实属意外。不过是发现太宰忘记带钥匙,便带上钥匙跟在后面准备提醒他,织田的身影已经明显到为一般人类可视,看上去却还是十分诡异。织田也有自己这副样子大概会吓到他人的自觉,只好东躲西藏跟在太宰身后,一直没找到单独接近的机会,就这样一直跟到了太宰的‘工作场所’,却不想目睹了太宰引诱他人签订契约并生生抽走了他人部分魂魄的情形。织田自身也是灵,自是能无比清晰的看见太宰从对方的身体里抽出灵魂。


织田是素来十分冷静,心如原野,空茫无际万千情绪不过一阵微风。可此刻内心也开始震动了。


太宰要做什么?!织田自觉并无资格过问,但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无法赞同太宰的行为,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织田记得的事情太少了,大多数还来自太宰的介绍,可太宰……他在撒谎么?


念及此织田魂灵的影像剧烈晃动起来,明明灭灭


 


——亡灵,也可说是某种思念体,随着意念和力量的越发强大也会朝实体慢慢接近,最终彻底实化时即转生为人类,同时,作为思念体自是会受到本体极为强烈的思维情绪的影响,一如现在的织田近乎开始出现部分残破的影像。难以抑制的震惊,无法停止的思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恍如痛苦的感情。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什么,一闪而过,间隙中已无暇思考,只能看着火焰中的血迹相互交织,废墟中的人影立起,拥抱的龙翼上滴落了点点黑色的泪滴


 


 


“啪”没拿稳的钥匙坠地的声响


 


这种异动在空旷的酒吧里显得异常刺耳,可率先回过头来的是太宰治的搭档——与谢野晶子。只见她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对着瞬间整个脊背都僵直的太宰无奈地笑笑。


“这次不给小费我也会回避的。“


与谢野晶子直接告辞,将太宰和织田留在那里,出门的时候将门带上,站在门外却松了一口气,可悲可叹抑或——可喜可贺?


太宰已经积累了太多压力,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到崩溃的境地,倒不如……


 


门外与谢野的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时,太宰终于转过身来,抬起眼眸。他无需问织田什么时候进来的——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太宰就明白,织田全部看到了。


太宰收紧了十指,觉得一阵血气自胸腔泛起,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织田作,我很抱歉。”


 


就算变成只有一天记忆的亡灵,太宰也知道织田还是喜欢的人类的,自己的所作为所为无疑是在利用和伤害人类。


“太宰你——”织田上前伸出手碰到了面前人的肩膀,太宰躲闪不及——织田止住了话语。他看见方才被太宰夺去的魂魄在自己接触到太宰的一瞬间,直接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糟了!太宰已经来不及阻止。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沉默。


 


“原来如此。”


织田思维敏锐,而且虽不知从何而来,他总是觉得自己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太宰收集这些魂魄的意义——太宰想让自己变成人类!


 


思考了一下措辞,织田叹了一口气。控制情绪对于织田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依旧平静,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


“太宰,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语气十分坚决,拒绝意味十分明显,太宰瞳孔紧缩,凝视着织田的脸。


方才织田的神情语气——跟当时一模一样……跟作为龙的他擅自离开,擅自忍受痛苦,擅自选择死亡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宰浑身的血液宛如冰凝——眼帘低垂了下去,悲切如虫蚁噬咬心脏,连心的十指,终究是被疼痛逼得颤抖起来。


 


      “就算我求你,你也还是会拒绝对么?”


 


 “太宰?”太宰的语气非常不妙,织田一阵心悸。


太宰总是笑嘻嘻的,就算威慑他人也带着游刃有余的优雅,此刻却带着仿佛有什么有什么崩裂开来的破碎气息。


 


从吧台的高脚椅下来,太宰的动作异常轻盈,越过织田,弯腰,捡起钥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却也还是压不住颤抖的气音,遂放弃遮掩。


 


 “就算我请求你不要死,不要走,你还是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们……”他哽咽了一下,艰难的闭上了嘴,用不稳的气音掩饰住“们”字——“不相信我可以”


“你以孑然一身自居,你用责任自挞持守,可织田作你心里……其实”也许比最初的自己更为空虚啊


不论加诸多少责任规制于己身,你也还是无法获得救赎


你可曾找到你真正追求之物?


 


 “太宰……?”织田伸出手,却看见太宰后撤了一步。


 “织田作,你还记得你作为龙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见织田一脸茫然,太宰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骨节用力到发白,金属在手心勒出一道道痕迹。


 


当然……无法记得。


 


 “你说‘如果可以的话,好好活下去吧,太宰。’”太宰复述着,露出了绝望的的神情。


气息激烈地在胸腔里颤抖,可出口的话语却无比平静,这些话已经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他就像全身脱力一般找不到支撑,只得向后退去倒在沙发之上,就像是入水的时扬起头看到的阳光浮动的水面,那光芒如同千年前在勇者眼前闪过的红霞一般耀目,太宰只得闭上了眼


 


织田作你知道么,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觉得——说出【我杀了龙】的自己,活着就只是意味着不曾死去而已,而这魂灵早已与死亡无异。


——如果可以的话,好好活下去吧,太宰。


就像是一个咒语,自己只能默念着这个咒语,成为了永生的恶魔,成为了错误的存在。我当然不该将你置于这般境地,毕竟我是被错误选择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啊,就不应当品尝幸福与快乐。就连想要归还给你的生与祝福,经我罪恶的手触摸之后也变得令你痛苦。


 


就到这吧,以……以朋友的立场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今夜钟声一过,织田便会再度忘记。念及此太宰冷静下来,语气带着优雅与温柔


 


“抱歉。你遭遇生死,我却还说这样任性的话。不论如何,谢谢你。“


 


沉吟一下,织田真诚地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导致我死亡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但肯定与太宰你无关,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也不需要做——”织田的声音止住了,他看见太宰起身朝他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捧住他的脸却倒了过来,织田想要伸出手接住,可身体却完全不足以托起太宰,就在此时


 


“唰”太宰自背后长出扭曲的黑色藤蔓迅速纠结而成形状宛如龙的翅膀,却滴下鲜血,双翼展开,划开风,将太宰的身体提了起来。


——世人也好,君主也好,封功请命,签订契约,美其名曰,但尽人事,无一例外,向我索取,人们皆向我祈愿,唯有……


——可我第一份礼物与祝福竟是带血的龙翼。祝福带着比荆棘扎入心脏更深的疼痛,比血液伤口涌出更真实的温暖——他叫我好好活下去啊。”


——但是呀,我是不配为人的,也是受不起这礼物、经不住这祝福的,便只好回赠给他我这令人嫌弃的生命了,千年也好,永生也罢,全部全部都赔上吧。


太宰说这话的时候比谁都清楚……是啊,清楚什么呢?


 


“你想说……其实,你并不是为我而死的对么?”龙预见未来,留下双翼,保全了勇者的性命。然而这样的事,这样的事……


 


太宰笑了,笑容澄净又坦然


“当然啦,织田作,这点小事,我还是知道的。”


“我会这样做,不过是……”


 


织田悲怆起来,一直以来停留在他眼中的太宰如同纯真孩童,浅显易懂。他能看到太宰的灵魂深处孤独,能看到太宰为何不停求死,能看到太宰又为何选择生存,却唯独读不懂他眼中的暗潮汹涌——我对你……我是如此,如此地……


“太宰。”


他此刻除了一遍遍呼唤太宰的名字,将他从寂寞千年的回忆与梦境里拉出来别无他法,毕竟他连能伸出手去拥抱太宰都不能够。而拥抱的立场又是什么呢?


太宰眼眸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恶魔猫眼般竖起一条直线的瞳孔骤然收紧。他借助双翼停留在半空,向织田伸出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想碰触却摸不到实体,他只能将唇压在织田眼睛的位置,唇形随着言语变化拼起来的不过


 


——‘我爱你,织田作。’


 


勇者,爱上了龙。


织田瞳孔骤然紧缩,胸腔震荡,像是生锈的锁被一锤抡断。


 


时钟指针咔嚓停顿,记忆里钟声古旧粗重回响,此刻零时已至,一切回忆重置


幽灵……只有一天的记忆。


 


 


……


坐在书桌前的与谢野从震惊和默然中惊醒,从医学之余,凭着一丝说不清的兴趣收集进而埋首研究的传说典籍中惊醒,桌上摊着一册书卷,沙草纸边缘已经磨损,散发着古旧的气息,与谢野紧紧盯着上面某处记载,居然真的有……当年只不过口耳相传的东方传说她终于找到了——真实案例。


沉默一会,与谢野终究是披上大衣,出了门。


……


 


 


钟声过后,太宰迅速收起翅膀落回地面,低下头去抬手遮住了眼眸中的金色,过了一会十指张开了了一点,分开的指缝中漏出来的鸢色眸光。不过一瞥,织田顿觉动弹不得。


松开手,太宰向后退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每一天一样,重新,重新再……


“我叫太宰治,是你的……”太宰一阵哑然,声音低了下去


“恋人。”他抬起眼睛,露出微笑


跨过了那条界限,但只是一天的话


恶魔怎么能没有谎言呢……


请让我,撒谎吧。


 


太宰凝视织田眸的鸢色眸子越来越深,似乎隐藏着诸多无处宣泄的痛苦,可他却是笑着的,因为恶魔根本流不出眼泪,那样的眼神织田见过,那是……


 


 “织田作?!!”太宰见织田灵体开始发生异变,越来越透明,魂灵周围甚至有影像掠过洞窟,烈焰,军队,甲胄,龙鳞甚至……灵体似乎是遭受了记忆信息与思绪的巨大冲击,如风中火焰随时便要熄灭一般摇动着


 


十指扣住脸,低下头颅,颤抖的指尖中落满的,是已经开始融入暗金色的鸢色眼眸中流露出的痛苦,比透明的眼泪要浅,比黑色的悲伤要深,那是——


 


那是太宰最后作为人类的样子。


 


终于,回想起来。


 


记忆,情感,思绪,万千万千,付之一炬,织田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又一点点燃烬了,最终倒像是微弱温暖的灯盏一般了。


 


 “对不起,太宰。”


织田坦然地说道。


 


太宰一愣,眼中闪过神采,惊慌起来,慨叹,追忆,如释重负,却又悲从中来。接触到织田眼神的一瞬间他就知道织田全部想起来,甚至是千年,亦或更远……


恶魔也早已走过千年岁月,时间的每道碎片都在他的喉咙中融化,太宰开口,嗓音不再清澈明亮,带着沙哑,轻缓无力



“织田作……”


 


“太宰你,能听我讲一个故事么?”织田面容平静,一副沉思的样子,像是整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太宰惊愕,明明还有那么多话——不过……不管结局如何,留驻或离开,至少现在,太宰轻巧地往沙发上一仰,鼓了鼓腮帮子,佯装不满的样子。


“啊啊,织田作你知道现在多晚了么。好吧。”


不管过后会失去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想听你的故事。


你只对我讲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般故事是这样开头么?”织田偏向太宰,后者不置可否,过了一会点点头。


“有一只龙,住在洞窟中,龙不明白为何如此,只是有记忆以来便是这样。”老实说织田不适合讲故事,这开头单调又毫无逻辑,可这并没有什么影响。


“龙窟就在龙谷里,那里也并不叫龙谷,只是龙因为各种原因走出来听到大家都那样称呼而已。”听到各种原因的时候太宰的神情显然僵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摆摆手


“不对哦织田作,这样讲故事的话太单调了哦,需要加一些描写,更为吸引‘人类’的要素,比如这样”太宰草稿都没打脱口而出——


 


“龙生活之处是人迹罕至的山谷,石壁嶙峋,沟壑纵深,朝阳和晚霞辉映于石壁之上化作灿烂燃烧般的盛景,世人渴望的奇珍异宝,龙窟应有尽有,早已失落的文明,无处追寻的古迹,都在时间长河里化为细碎金砂与宝石,在遍布钟乳石龙窟里铺了一地。然而那些珍宝却不是龙挚爱的收藏。“太宰的语气顿了一下,很快便接着说道


”若是顺着溶洞中的地下河往深处走去,便能离开洞穴,到达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干燥石室,那里堆满从古至今的珍重典籍。随着船只,随着旅人而来”


 “像这样,是不是吸引人多了。如果以后说给别人听的话也要——”


在那里,每一日每一寸美丽的土地,我从未忘记。


 


“不,这个故事只讲给你。不过太宰你讲得真好。”织田随口接到,可听上去倒像是誓言了。太宰一愣,最终还是笑起来了,织田继续说下去。


 


 “龙找到一册古籍,上面记载着一个故事,故事中放弃有一个放弃侵略和破坏最后获得了救赎的恶魔,可关于如何获得救赎的那一部分却没有记载……准确来说是空缺了。找不到答案的龙决定自己写。”


 


第一次听到织田说起关于记忆中的书的事太宰一愣,为什么会在现在说起这些……


 


织田接着说“龙爱上了收集书籍,通过上面的记载了解‘人类’和他们的文明并喜欢上了他们,真是最复杂美丽的生物。”太宰闻言轻笑一声,暗道是龙才是美丽的生物啊。


“龙也认识到了,书籍大概是人类发明的东西,包括那卷古籍。有什么驱使龙这样思考,如果是这样的话写书也许从某种意味上来说就是写人了。龙想需要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去了解人类的生活,去真实地了解人类活着这件事吧。”


 


“于是,龙栖息山谷,收起龙焰,放弃焚烧,不再伤害人类,可龙明白自己的破坏力很强,只能远离。研究书籍,练习控制火焰。”


 


“如何练习?”太宰这样问道


“烤土豆。”


“噗~”就像是忽然放下了什么,太宰毫不掩饰地笑出来


“太宰。”织田叹了一口气,该怎么说呢,烤土豆可比烧树林难,自己已经记不清龙脚边堆起来的烤失败的土豆焦炭球山有多高,也轻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过往万千,一句笑言。


 


“也许会有迷途的旅人,讨伐的战士,走投无路的海盗或者罪犯,来到这里。可无人能与龙交谈,还未等龙外化成人型的样子,便都被吓得魂不附体或者掏出武器,龙只得沉默不语地离开,任到来的人们拿走洞窟里的珠宝。没有人对龙的书感兴趣,这让龙庆幸又遗憾。这样的龙的生活仍在继续,却在某一天,不知道埋头读书的第多少个日夜,被破铜烂铁摔进洞窟的声音惊得抬起头。”


 


“破铜烂铁的说法太过分了,织田作。你该不会在报复我刚才嘲笑你烤土豆吧。”太宰提出抗议。


 


“是一名勇者,浑身盔甲不知遭受了什么,早已破烂,露出来的皮肤除了脸庞全部缠满绷带,见到龙的时候露出了龙从未见过的表情——后来龙得知那是‘喜悦’龙第一次见到人类满足的微笑,只觉得十分美丽。勇者对龙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一击毙命吧,那么拜托了,杀死我吧。’”顿了一下织田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太宰接了下去


 


“就像前文说的,龙是喜欢人类,自然会拒绝。”喜欢着人类……那么我也……想到这太宰眼神闪烁了一下,忽而扬起手语调夸张起来


“勇者是求死的惯犯,怎么会轻易放弃,向龙毛遂自荐,若龙能杀死自己便会满足龙的心愿。”太宰眨眨眼


“可龙已经杀死了勇者的话,勇者该如何满足龙的愿望?”织田真诚地提出疑问


“细节不用在意。”太宰接着说道


“龙沉默了许久,在勇者面前化为人形,湛蓝眼眸,比火焰暗沉一些的红棕发丝,开口,勇者听到了龙的声音。”是微微沙哑的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迷茫,外貌那样凶恶龙啊,居然深吸了一口气,在区区一个人类面前努力鼓起勇气。


 


“若是你不会像其他勇者一样对此失望,我想邀请你参观我的收藏。”耳边织田的声音和记忆里龙的声音一齐响起,可偏偏又无法完全重合,耳边的声音沉静下来,失却了迷茫不定。太宰不由得沉默


“勇者愿意与龙交流,还愿意在龙窟定居,这使龙感到十分开心。他非常聪明,能听懂龙的所有表达,龙也没来由的,总能明白勇者毫无章法的胡言乱语中的真实含义与孤寂,能这样交流的对象在书籍里叫做‘朋友’,龙认为勇者是他第一个朋友。”


“龙与勇者聚在一起,每日进行着沟通交流,勇者博学得不可思议,仿佛世间万事的真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勇者向阐述这一切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却让龙无法生出羡慕之意——龙不知道勇者眼里那是什么,或者说明白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大概是某种阴湿晦暗的东西,每次看到那样的东西,龙总觉得应该大吼,或者将勇者揍上一顿——但龙可不能这么做,对于龙来说勇者实在是太脆弱了。也许那是错的,可龙没有立场去评论,只期望着有什么人掀开勇者头顶的盖子将其脑海里和胸腔中那些别扭的东西全部挖出来,再放到阳光下晾晒干净才好。可勇者头顶没有盖子,也没有那样的人。”如果……


 


太宰一阵出神


……沟通交流么,那其实是……进行着以沟通为名实则毫无意义与进展的对话吧。


 


【在我看来存在于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在死之前都是用来消磨时间的工具。】今日也向龙寻求死亡失败的勇者这样说着


【那今天要看看我收藏的书么。】龙抬起翅膀动作小心翼翼,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勇者从未见过的书籍。


龙很喜欢让勇者看他的收藏的书籍,勇者实在是聪明得过分,对书中的观点总有全新的见解,谈论起来就像读到了一本新书一样吧。


但就是那样的对话………


 


“勇者与龙的对话从书籍到食物,不过最后总会扯回自杀。”织田说着陷入回忆


 


【你在做什么?】龙看着勇者将圆形的石块堆叠在一起不禁发问,那个形状……


【改造一个石磨,然后将刚弄到的黄豆泡了做成世界上最硬的豆腐——用来撞死自己。】勇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嗯。】


【一般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撞石磨比较快’吗?】勇者突然泄气


最后自然是失败了,这让勇者丧气极了。


 


【这样周而复始,也真是无聊。果然值得延长痛苦去追求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勇者敲着豆腐,向龙阐述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失败。


【大概是有的吧,如果有很多时间的话,可以慢慢地,慎重思考下次应该怎么死?】龙觉得勇者这样在死亡方式上下足工夫也许……毕竟龙自己只想着如何活下去,所以对于勇者的反其道而行之感到惊奇,况且他并不能对他人的选择做出干预。


【这样说起来的话,思考如何生存的龙和思考如何死去的勇者,我们是绝配呢。】勇者忽然喜悦起来,并为了庆贺这件事拉着龙将豆腐切开来吃掉了,以作纪念。


嗯,豆腐堪称绝味,龙并不意外,毕竟勇者不管是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


 


“勇者自始自终都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


最初勇者决定住下来时和龙一起时,龙并未有异议,甚至还将海边淘来的布帛和烘晒干净的稻草铺了一张床和被褥给勇者,不过被褥用的不多,一是由于龙的缘故洞窟终年温度都稍高与外部环境——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勇者总喜欢将龙翼扯过来当成被子盖。


然而龙却时常为此担惊受怕


【龙身的骨刺都需要注意,会含有毒素。】


【哪里哪里?】


龙现身说法将尾刺拎到勇者面前让他看清楚末端丝丝银色寒光


【尾刺也好,利爪也——太宰?!】


勇者忽然朝着龙的利爪扑过来,小小的人类毫无惧色,龙却吓得浑身鳞片都要倒竖起来了。赶紧用尾巴没有尖刺的软面挂住勇者挡回来,想到什么用尾巴将勇者轻轻卷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认真地说。


【龙血是龙身上最毒的部分,无药可医。】


勇者闻言先是歪头,随后点头。


龙却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成为了勇者的故事的预言,被勇者以那样的方式——


 


 “龙时常会想,若是处在不同的立场,与勇者有不同的关系的话,那么在那样的情况下,或者在勇者每一次求死尝试的时候就算是吼或者揍勇者的话也就不奇怪了吧,甚至于其他的事……可当时的龙终究没有做,或者说没能那么做。”


甚至于……那……龙是想要做什么呢?太宰微微张了张口,最终也没将这句话吐出来。他为什么不说呢,太宰想问他。自己为什么不问呢,太宰也想问自己。


……因为害怕。毕竟自己就是这样的胆小鬼


“那后来呢?”


 


“龙和勇者相处的日子不算太长。”织田说着,却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歉意,叹了一声。


“亦或是,结局到来太快。”太宰接上一句,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天花板上的灯影都摇晃起来了,回忆漫出,填满永生和孤独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接下来发生的事太宰已经梦到过无数遍,进攻的军队,燃起的龙焰,太宰将其外化为童话一般挂在嘴边,可一想到也许织田会将这些往事说出来,指尖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织田显然发现了这点,想拍拍太宰的手,可手覆盖上去时却发现无法触碰。


“太宰,你现在还是会难过么。”织田想了想,还是将手放在太宰的手边。


 


“不。”


很快织田听到了太宰否定的声音。


“我并不难过,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凡是不想失去的事物必定还是会失去,所以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值得追求的事物总是会在得到的瞬间就失去,值得延长痛苦去追求的……”


撒谎。


 


“太宰。”织田开口,竟是异常温柔。轻声询问打断了太宰还未说完,或是说不下去的话


“故事,还要听么?“


太宰闭上了眼睛,像是认真倾听穿过走廊的风,再睁眼时,眼底毫无阴霾。


“恩,我想听。“


 


织田点点头,沉默半晌,只觉耳中脑海中有嗡然噪鸣,是呼喊声,还有钟鸣


——织田作,不要死。


 


“在某一天,龙与勇者的生活被打破——可龙已经提前看到了这一切。除了强大,破坏力这些世人皆知的概念,每一只龙还会有一样与生俱来的,独有的能力,龙看到了冲天的烈焰,被王国雇佣的术士,灭龙魔法师和骑士们,对付龙的法器和各式各样的魔法阵,山林被焚毁,石壁上映照出比晚霞更为绮丽的火光以及——被作为异端乱箭钉死在石壁上的勇者他的血顺着石壁流下,与扭曲的人体一同构成坟墓的十字架。而龙却失去了踪影。”


……那还真是不错的死法啊,太宰暗叹。


“这只龙的能力是——预知未来。”


“预知短暂的未来,可以用于规避突如其来的危机比如帮勇者接住打翻的滚水,抑或在土豆山倾倒之前扶住它们,或是预测到勇者的小小恶作剧和陷阱——但如果看到影像的时候已经身处局中那边无济于事了。“织田的声音很平静


“龙看到的最后的影像是……冲天火焰,生灵皆灭,全境焦土。而后影像消失了,也就在这时,龙谷处处回荡起号角,军队已经近在跟前。“


“那样的未来实质便是龙与王国的军队同归于尽,龙焰与战火将在场的所有活物焚烧干净……直至魂飞破散。”


 


——就算是龙看到的未来也未必是唯一的啊,织田作!


 


“龙觉得无论如何也要避免这个结局……理论上成立的话——若能只焚烧自己的话……说起来十分奇怪,当龙自斩龙翼,当龙焰以另一种形式燃起之时,龙既不庆幸浩劫的避免也不痛恨人类的争斗。一可当龙看到勇者的脸时,突然遗憾起来。”


 


——说不定会有别的——不,是一定有别的办法,所以……


——算我求你。


 


为时已晚,龙周身火焰已经燃起


 


——……我去去就回,太宰。


 


倒映在龙的眼中的最后景象,刺穿勇者身体的乱箭并没有穿过,就算只偏移了一点,结局终究走上了另外一个方向……


至少,如果你没事的话……


就太好了。


 


最后,我想要跟你说再见,没来得及。


真是抱歉。


 


龙化为灰烬,一瞬间而已,有什么和黯淡下去火光一样熄灭在勇者的眼底。


 


说道这里,织田停了下来,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接着往下说,太宰自然地接上


 


“军队闯入洞窟,满眼的珠宝令人们疯狂,勇者跪在地上,样子一定狼狈极了,身旁放着龙遗留下来的,带血的龙翼。勇者起身,丝毫不在意身上的轻微烧伤和鲜血,挂上了仿佛川流在宴会宾客中的微笑径直走向国王,单膝下跪行礼以表忠诚,不高的音量经由洞窟石壁回荡足以让众人听清。


【我杀了龙。】


 


死亡也好,终结也罢,那终究是某一部分的答案,可万事万物哪有结局呢,故事总是会继续的。织田开口


“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不,那时候的话已经……称之为幽灵更为合适吧。”一如最初,织田很快就接受了这种身份转换。


要说惊讶也是有的,惊讶于龙焰自我焚烧过后居然残留下了灵魂。


 


“幽灵发觉自己身处宴会,不过是那么一瞬间,幽灵便有所不安起来,只觉眼前人们脸上的笑容十分怪异,人们穿着华服穿行,幽灵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犹为显眼的勇者,绕开人群加快步伐向勇者走过去,而勇者也向着幽灵走来,幽灵开口叫出了勇者的名字——”


 


——太宰。


 


“然而勇者却穿过了幽灵的身体。”


 


太宰睁大了双眼,那么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事情织田作一定……全部,全部都……


 


“可幽灵并未来得及为自身的异变感到惊讶……眼前的事态发生了更为剧烈的变化。宴会的宾客开始一个个倒下死去,最终宴会上所有人全部……除了勇者。”


 


织田停下了望着太宰,蓝色的眼睛宛如深海,终究是泛起浪涛。


 


——那饮血浴火的恶魔不正是在自己眼前诞生的么?


 


龙血掺酒,屠戮王族,勇者将国王赐予的勋章随手扔进壁炉,微笑起来,向面前尸横遍野,举杯


直接饮下龙血,入喉如刀,穿肠如焰,酒杯落地。太宰痛苦地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扣住脸,指缝中依稀漏出鸢色眸光,瞥向壁炉中的代表着勇者荣誉的勋章,见得其已经被焚烧得焦黑——一如现在的太宰。


火焰自指尖开始灼烧,蔓延,皮肉焦黑开绽,灼热远超世间所有烈火的龙焰自太宰周身燃起,眼前仿佛掠过宛如烧红晚霞的身影。终于火焰将他完全吞噬,最终只剩下一具骸骨,五根嶙峋的指骨,直直伸向天空,似乎这样就能触摸到龙翱翔的天空,亡灵栖息的天堂。


血液也好,骨肉也罢,统统焚烧干净吧,撕裂灵魂的痛楚中太宰笑出声来了。


【这就是你死前遭受的痛苦么……织田作。】


饮其之血,遭其之痛


 


亡灵向朝他伸出手去——试图扣住指骨,试图拥抱他,火焰绚烂得犹如龙谷的晚霞,一片霞光中恍惚看见龙的手与勇者伸向天空的指骨交错,却终究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织田作……】


勇者看不见亡灵


 


那是织田最后一次听到身为人类的太宰呼唤这个名字。


 


烧烬了一切能够燃烧的东西,火焰终于消散


一具活的白骨自尸骸中立起。空洞的眼中落下灼烧过后的黑沙,如同人类的眼泪,不停滴落在酒杯中,被龙血渐渐溶化,一如勇者与龙的拥抱。


 


从金杯的龙血中,长出了开满花的玫瑰枝,殷红的花瓣落在白骨身上,那腐烂的身体便红润了起来。曾栖息于龙谷的夜莺循迹而至,成群自彩窗外飞来了,他们曾在夜晚听着它的歌入眠,现在它卧在玫瑰的刺上形单影只,想到这里,白骨黑色的眼泪便落在灰扑扑的翅膀上。于是那娇小的歌者便唱了起来,嗓音逐渐沙哑,直到躯体同玫瑰一起被毒液沾染化为黑烟,破灭的灰烬透着残喘的火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晚霞也一同消失了。银白色的月光如同恋人一般一点点吻上那具白骨时,所有的痛苦和不幸也击碎了那些骨节,生而不能死而不得,徘徊于世间偿还罪孽。


他活了过来。在歌谣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他的背后长出了龙翼一般的翅膀。自此再也不曾死过,也不曾活过。


 


他是恶魔。


 


真是,永生不忘的景象


织田神情放松下来,脸上甚至带有有极淡的微笑,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思绪万千,终究凝结成一句浅言


“屠戮全宫殿之人,幽灵亲眼见证,沐浴鲜血与火焰的恶魔在自己眼前诞生。”


 


“你全部都看到了啊,织田作。”太宰也笑出来,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笑


“一开甚至感到了恐惧……勇者这样的做法,最老练的恶徒也会感到颤抖吧。”


织田言语坦诚……过往他和太宰都仿佛在逃避什么,因而聚在一起。而现在……


 


太宰扣紧了手指一言不发,他知道的,他体内有怪物,也许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也非全然受仇恨驱使,不过是体内的杀意无法控制,早就流淌遍全身的黑色血液,就算千年光阴已经将其沉淀,可恶劣的东西已经化为尖刺或者鱼钩扎进身体,最终腐蚀掉一切,而织田一定都知道……是了,会害怕什么的很正常不是么吗,早就知道的不是么,这个世间,离恶魔心中的孤独最近的……


 


 “如若他站在那里,一面是狰狞的恶魔而另一面是哭泣的少年。可下一秒转向自己的会是哪一个呢?龙也好,幽灵也好,一直一直在思考着。”


 


织田微微叹了一口气。


 


“哪怕是看着勇者化为恶魔的那一刻,幽灵仍然这么思考着,毫无答案,然而恶魔站了起来。说着什么……”


 


面对着遍地尸体,恶魔沐浴在月光之中,眼中却又包含悲悯


他念不出属于上帝的福音,只能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织田作。】


 


饮血浴火,恶魔诞生。


 “那一刻幽灵终于明白,不论狰狞抑或哭泣,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直都是名为太宰治的生物,只是独自被留在黑暗中,在远比周遭人们看到的世界更加虚无的世界里,一味哭泣的孩子罢了。龙之所以能与勇者交流正是因为理解了那份孤独,却又选择了远观与尊重。“


太宰愣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几乎扼住他咽喉却又包围住了他的心脏,以往从来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走到他心底,走到如此近的地方,他期待又会害怕,这颗心脏被人这般触摸的话——


 


织田从以前起便知道,太宰总是做正确的事,聪敏得得近乎危险


所以才这么孤独


在宫殿之中,织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无比清晰——这是一个错误,杀人者,恶魔……


然而另一个声音更为响亮,和皇城的钟声一同响起,轰鸣震荡


 


——可这个错误叫太宰治。


 


是一个,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孩子啊


 


“龙……不应该说幽灵后悔了。应该要毫不客气踏入那份孤独之中才对。如果当初能踏进那个世界,拉住勇者的话。如果还有一次机会的话……”


 


所谓决意不过是记忆的奴隶。


钟声停下了,织田眼底闪烁过焰与血光,最终沉淀下一片空茫……如果于你和记忆之中做出选择


——那便全部忘记吧。


 


“第二次机会就在眼前,决不能放开恶魔。于是幽灵做出了抉择,以钟声为界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日后每当钟声响起便会全部忘记,久而久之形成零点便会忘记的惯性。”


幽灵只有一天记忆……


太宰闻言宛如后脑勺被抡了一锤,震惊得无法发出声音——全部,全部都弄错了,织田居然……居然是下意识自行……封印了记忆


 


丢弃记忆,无所凭依的幽灵自然是要飘散的,可他无法放手。


固执地驻留在恶魔身边的幽灵,悠久岁月与飘散的自然法则相抗衡不断消耗着织田的灵力,以至于再次出现在太宰眼前,巨大如龙的魂灵几乎都无法聚型。即使是看不见也好,这一次我一定会陪着你,哪怕灵力耗尽


 


——“你是织田作之助。是一条龙。”


——“我是太宰治。是一名勇者。是……你的朋友。”


 


抹杀也好,封存也罢——以钟声为界,就让幽灵只有一天记忆。


 


——“我相信你”


 


太宰期待又会害怕,如果被人理解的话,被人摸到心脏的话那会……宛如心间有个哭泣的孩子被人摸着头说了没有关系。温柔满涨上来,可又有更为深重的情绪也一起涌上来了


他只觉得仿佛又经历了火焰焚烧,浑身的血液都被烧干,喉咙哽咽,发不出一丝丝声音,最后全身脱力表情看不出是要微笑还是哭泣。


 


织田作你真是,大笨蛋啊……”


 


“太宰,对不起。”织田又重复了一次


到头来这也是另外一种逃避吧。拒绝铭记,选择剥离,这样否定记忆,无疑让面前的人更寂寞了吧。


况且,自己一直追求的到底什么呢?找到了么?


至少我今日可知这一部分并非我一人独守之地,而是你我共同记忆……怎么会是没有意义……太宰在心里补充。


 


“自是无法寻死的吧。因为勇者是要去守护的啊——织田作,我还记得。“太宰伸了个懒腰,语调漫不经心,眼神明亮无比。


——“如果杀戮和守护对你来说毫无差异,如果某天你离开这里,便成为守护的一方吧。因为杀戮终究孕育不出任何东西,如果守护的话……或许,在将来某一天将会……“


将会有什么……


是啊,会有什么呢?


 


不过是某个闲暇午后与龙的闲谈,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晰。勇者一反往常没有轻描淡写的带过,或是露出微笑说着漂亮的话题,鸢色眼眸盯着龙,半晌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跟随着恶魔,幽灵也正式踏入了人类社会。不论是在繁忙的市场,宴会,人头攒动的集会,甚至是战场,幽灵都与恶魔一起见证了。但十分意外的,当书中记载的人类一个个鲜活地站在面前时,幽灵却无法产生任何亲近之感。”


 


——你喜欢人类啊,那你也会喜欢我么?


——嗯。


——你真回答了啊,我开玩笑的。


——人类啊,罪孽深重,愚昧非常……我更甚之。


——太宰……


 


这是可能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织田作将自己心中所想合盘托出,太宰安静聆听。


“而过去现在也仍然将人类的罪恶与卑劣挂在嘴边的恶魔却完全融入了人类社会,甚至于情感与纷争。幽灵想着或许是无法与人类交流的缘故,可就算无法交流也毫无记忆,幽灵却觉得于千万人之中只与恶魔最为亲近。也许有些被忽略的东西会被发现。 “


 


我自以为你是我所钦慕的芸芸众生之中一员,直至现在才恍然惊觉,你才是我与所处之地之外的世界真实的结点。


 


正因为深刻理解这份孤独,所以才更加后悔……若当初能够踏入


 


“一路上恶魔卷入——不应该说恶魔将自己搅进各式各样的纷争之中,例如拦于心急于战事吃紧而越位出兵的将军马前。”织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守城出征的将军,遇上了流浪的恶魔拦在自己马前,威胁眼前的青年,若是不让开便用长枪捅死他。恶魔一惊继而露出了害羞的微笑,搔了搔疏于打理的凌乱发丝


【诶,真的可以嘛?!真是不好意思呀。】话音刚落便一个闪身灵巧躲开刺过来的兵器


丝毫不担心安危,恶魔再次开口,吟咏一般


 


【追逐明星在前,理想却隐其后。】


 


恶魔冲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看清楚吧,你所要守护的地方。


 


末了,恶魔抬头,只消一瞥,将军直觉自己仿佛对了了透过水晶球淡看世间的神明之眼。


将军最终放下枪,扯紧缰绳调转马头,停下了军队,继续驻守城中,后知战报为假,不过是敌军为乘虚破城之计。


 


——恶魔自是没有接受感谢便离开了,不过顺走了将军的坐骑和美酒,将人骗至城中建筑顶楼,并于墙上贴纸附言:


 


【请欣赏月下城中美景。】


——欣赏你守护下来的城市。


 


恶魔置身城中,牵着马匹,与免于战火的众生擦肩而过,此时灯火因恶魔引起的变故而仍明亮,数年前宴会的酒盏也因勇者悉数打破。


 


“恶魔,会救助因为饥饿贫穷而打劫自己的少年,会劝告迷茫的杀手,并会将他们引向守护之路,明明自己生前并不相信自己的双手可以握住任何东西。却握住他人的双手教授其如果抓住更多东西,然后这些人将会握住更多人的手教会更多人……就像种子。”


 


——杀人者无法为善,你是这么认为的么,织田作?


——可能杀戮的那一刻,灵魂里有什么就已经死掉了吧,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自我残缺的话,或许很难救助他人。


——真死板呢。死掉不是很好的么?


——嗯,我尊重太宰你的想法,不过我只想着如何好好活下去。


——并不会有比死更重要的生啊……


 


时至今日,织田轻叹,补上了太宰当日站在宫殿里说不出口的福音。


 


“一粒麦子若是不死,落在地里,仍是一粒麦子。若是死了,便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己身灵魂已死却赋予了更多灵魂生机,矛盾命题。明明化为恶魔却比任何人都更像人。


世间苦难。


 


——去成为守护的一方吧。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织田抬起手覆上了太宰的头,轻轻揉了揉,尽管这触碰无法被感受,太宰却还是乖顺地低下了头。


 


辛苦你了。


 


织田收回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笑言


“不过恶魔有时也会在热闹的集会上大喊‘失火了’让其一团慌乱。或者调戏了酒馆的少女,再做出无辜的样子大喊‘抓流氓‘。”


“……织田作,你现在很像那种,把孩子做得坏事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的惹人嫌的长辈啊。”太宰干笑


“我确实比你大一点。”


“长辈前面明明有那么长的定语你都放过了么?”


 


“幽灵一直,一直看着,虽总是微笑却仍阴郁过重的少年勇者,终于变成了温柔能够盖过尖锐的……职业应该叫江湖骗子么?”


“呜哇,这说法太过分了织田作。”被织田戳中,虽然这样说着的太宰却开心地笑起来


 


“恶魔做的事多是矛盾的,一路引诱人类,却又让其赎罪,一面像祈愿者撒谎,却又给予已经放弃之人希望。拒绝美丽公主的拥抱,却亲吻了妓女的脸颊。“织田看着太宰一阵恍然,神情露出迷茫与一丝丝悲切。


是雪夜,恶魔麻木的身躯,明明对寒冷只有细微末节的感受却偏生做出冻得直发抖的样子,夸张地搓着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看起来鲜活,看起来跟 ‘人类’一样。


【先生,你看上去很冷,到我家喝一杯酒暖暖身子吧。咳咳……】恶魔闻言停下脚步,望着说这话的女人,蓬头垢面,脸色红得不正常,看上去是高烧,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拉开了围巾,伸手小心拨开了衣襟露出半边乳房——是拉客的妓女啊。


来者不拒,给了眼前的女人一个拥抱,恶魔的唇擦过女子耳边


【可我付不起酒钱啊。】


【先生,不,我,我很便宜的我——】女子扯住面前好看男人的衣领——其实好不好看她也不甚清楚了,高烧使她视线一片模糊。


【这酒钱可是命啊——你的症状,是时下城里流行的传染病吧,不怕害死你的恩客么?】恶魔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嘲讽。


【不先生,原谅我,咳咳咳……咳咳咳……我需要钱,我的孩子得了很重的病。救救我的孩子吧……】女人已经站都站不稳,恶魔毫不介意地继续抱着她,并解开了大衣包住瑟瑟发抖的女人,可他的指尖比任何人类都要冷。


注意到女人脚边的篮子,恶魔弯腰将篮中的襁褓抱了起来。


恶魔露出了最灿烂的微笑。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将他养育成人的。】


女人闻言终于放心地微笑,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鲜血点点洒在雪地里,沾在恶魔漂亮的领口上,终于停止呼吸,倒在雪地里。


恶魔掀开襁褓,自抱起婴孩那一刻早就知道,这个孩子早就尸身冰冷。


是一样的传染病……极有可能是被母亲感染的。而眼前的女人丝毫不知情。不惜站在这样雪地里,不惜将重病传染给他人……


 


——人类啊,罪孽深重且愚昧非常。


 


可就算是这样


……救救我的孩子


恶魔跪在雪地里,倾下身子,亲吻了女人已经彻底冰冷的脸颊,祈祷般虔诚,宛如咏叹


【您十分美丽。】


恶魔看着女人眼中逐渐消逝的魂魄,在最后终于发出纯净的光彩,由衷感叹。


 


“幽灵看到了不论是勇者时还是成为恶魔以后那份都未曾显露的情感,恶魔看得太过清楚,人类诸般罪恶卑劣……都看得太清楚了,可就算是这样,恶魔也依然爱着人类。”织田知道的……


太宰他比任何人都更爱着人类本身啊


竟是这样啊,太宰嘴唇一张一合最终也没开口说出什么言语,仰起头轻轻呼气。


 


人类啊,皆是罪孽深重且愚昧非常。


从来未被人知晓的永埋于恶魔心底里的后半句,若有一日被人听到的话


……但,这样子又何尝不好么?


 


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太宰治你的……


是真的存在的啊


…………


 


 


风声很响,十分冷,手中握着书卷的与谢野晶子并没有感觉,黑发女人停在路中央,夜很安静。


那个东方传说………


传说只言万缕生魂可令龙灵转化为人,太宰的话语和笑容浮现在脑海


【可留下的罪业是无法消失的啊。】


却从来没有记载如何如何获得生魂,以何种正确的方式……


不。


——根本不会存在正确的方式。


 


【此身名为‘太宰治’——被正确抛弃之人】


真实……夺去生魂的罪业不会消失在岁月与轮回,反而不断累加在接受者与执行者身上,不论是太宰还是织田早已罪业累加至轮回的资格都失去了啊,年岁累加,早已无法生而为人的罪业。如果强行逆行倒施……


……魂飞魄散


 


【与谢野小姐真有意思,居然会计较我所做的事情的对错——可连我本身都是一个错误啊。】


自己的搭档,是以笑容为面具,密语为毒药的恶劣家伙,与谢野总报以嘲讽,因为就算向他表达感谢,他也是凉淡不经心的嘴脸


 【不必感激啊,因为施恩者并未铭记。】


沾满鲜血也好,人间失格也罢,不管是什么……


那家伙是病患。


而自己是医生。


想起自身本职,与谢野冷静下来,笑容又渗入了眼中,带着执着与锐利,自己并不是会微笑着安慰病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白衣天使,她执砍刀以斩杀为路,却仍为医者,捏着手中的书卷继续缓步往酒吧走去,月光冷冷落在雨蝶发饰上,与谢野姿态庄严,宛如捏着讣告或诊断书走在医院走廊上。


医者若无法救赎,便必须给予真实。


…………


 


 


而故事还在继续,织田的言语也越发温柔起来,听起来说的不是恶魔,倒像是一般旅人的游记罢了。


 


“恶魔绕了很远很远的路,踏过广袤土地,沙漠,沼泽,各种能想到的地方,遇见许多人类,妖精,甚至其他恶魔。交谈,交易,也会有搭档,可恶魔看起来始终都是孑然一身。就像是期待又害怕着什么,恶魔走得非常慢,徘徊了好几个世纪,依旧在往不明的终点而去。“太宰目光闪烁,旅途的终点,故事的告一段落……


 


“最后,勇者回到了龙谷。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洞窟。到达的那一天似乎是下起了雪,恶魔黑发都被白雪覆盖。 “


 


恶魔闭上眼,轻轻甩甩头将碎雪抖落下来,那个样子会让幽灵想到某个冬雪天勇者睡在外面,龙为了不弄醒勇者,便用双翼小心将其拨进来的时候。明明闭着眼睛的勇者却微笑起来,还动了动脑袋将头发和睫毛上的碎雪抖下来。


 


【看起来……好像来得太早了呢。】恶魔睁开鸢色眼眸,看着空荡荡的洞窟,轻笑着说。恶魔就像以往一样走向洞窟深处——那里曾经,龙用海边淘来的布帛和烘干的稻草堆出来的床。


说是这样,但勇者多是不肯老实睡在床上,龙窟夏季清凉,而冬季又十分温暖


——龙让火的元素在鳞片下的每一条血管中流动,只要龙在整个洞窟都会温暖起来,这也是冬天织田多以龙形出现的原因。


怕冷的勇者冬天总喜欢靠着龙看书休息或唱歌——真不好听,但龙不在意。龙在意的是身上不知道哪里有尖刺突起会扎到勇者——当然后者求之不得。龙提出让勇者靠在自己的肚子上,柔软的一块,对勇者毫无威胁,却是龙最脆弱的地方,勇者愣了一下,旋即十分高兴地靠上去,还本着求真精神左戳戳右摸摸,龙想要阻止却又不能用爪子,最后只好化为人形,背后圈住勇者两只手一边扣住勇者一只手腕,拎起来。


【太宰,会痒。】


此后冬天勇者便常趴在龙肚皮上睡觉,龙躺下肚子露出来时候背后总是有尖刺的,躺着十分不舒服,可不论是反身还是变身勇者都会被压住或摔下来,拎的话,爪子总归有毒,最后龙只得将尾巴调整了几次,终于挑到没有刺的软面,绕一圈会勒到,就先将勇者用没爪子的掌心拖起来一点点,尾巴多绕两圈将其托起,再一点点放到人睡觉的地方自己挪到旁边,张开流淌着温暖血液的龙翼连人带地方一起收拢在翼下,眯起眼睛。


勇者悄悄张开一下眼睛,眨了下马上将头埋到龙翼底下进入梦乡去了。


……


 


而回忆之外的这个冬季,龙已经不存于此地,洞窟不会温暖起来,当然


恶魔也不再怕冷了。


他们用惯的物品早已销融,不见过去的痕迹,恶魔却毫不在意,随意找了个地方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经历的一切不过一个悠长梦境。


 


”恶魔守在曾经的居所,陷入沉睡与梦境,寒来暑往,冬雪夏花。”


幽灵也守着恶魔的梦境,可……恶魔不会做梦。


 


也许是天意,可他们都早就与神对立。


 


”直至黑色死神途经此地,触摸了恶魔的眼睛,幽灵终于在其眼前显形“


 


恶魔惊喜的模样倒映于眼中,饮血浴火的场景在亡灵脑海中闪现,封印记忆之前拼尽全力也想要……将此事刻印在灵魂血脉里,就算已经全部忘记,血脉也会告诉我,若能再见到你——


迟了几个世纪,真的对不起


织田本能地向着早已不再是人类的太宰如初见般伸出双手


……我的心脏早就留在了这里。双手也好,心脏也罢


全部,全部都可以给你。


 


——……我去去就回,太宰。


 


【我一直都……相信你。】


恶魔轻声说道,可当时的幽灵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恶魔的神情既有惊讶也不完全,察觉到了幽灵的迷茫,向幽灵微笑起来,毫无阴霾。开口说道


——‘我叫太宰治,是一名勇者。’“


 


轮回起点。


 


 “场景宛如初见复现,可这千年一定有什么改变了,更有什么一开始也产生的混淆与错觉正在慢慢显露出他们本来的面貌。千年之间幽灵同恶魔一道穿行于人世间,恶魔将人类之恶以嘲讽语调挂在嘴边,可却仍然深爱人类。“就算是只有一天记忆织田在每一个新的一天也会思考起一些东西,太宰,不


他们,到底是什么呢?


 


——龙喜欢着人类


 


”幽灵却有些不同,幽灵喜欢着人类,却无法观察——也并没试图真正了解人类,他们是书中描绘的理想,就算有差异也更适合作为理想吧,魂灵与恶魔一道之时彻底张开了双眼,看清了一些身为龙的时候产生的混淆与错觉。也明白就算是为龙之时对于勇者那份亲近之感的加深,并非来自勇者是人类,不过是对名为‘太宰治’的事物产生的亲近。“


 


“织田作……?“太宰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地开口,织田作你在说什么?你现在所说的话简直就像是……


 


”人为世间,可幽灵到头来真正了解过的‘人类’也只有曾经的勇者吧。也许那才是龙与所处之地以外的世界真实的结点……那份真实才是……世间。”


因为,所谓世间,不正是你么……


 


沉默半晌,太宰眼里流过种种复杂情绪


 


 


我有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么?


恶魔是无法救赎的么?


 


……却又有遗憾和决意


无法开口确认织田方才话语的含义,因为,已经晚了,不是么?


“那么讲完这个故事以后,织田作要做什么呢?”


沉默


“有所决定的不正是太宰你么?”织田凝视着太宰


 


太宰笑起来,的确,自己无法放弃,前几个世纪驻守的在自己身边的幽灵已经损耗得太过厉害,自己现在停手的话……终究有一天要消散,如果织田执意维持这幅姿态下去,总有一天——


 


早已无法生而为人的罪业。如果强行倒行逆施——魂飞魄散


 


织田已经看穿了太宰所想,心脏居然有些疼痛,仿佛流出鲜血,同时却也被鲜血温暖了起来


起身,是十分罕见的神情,牵动唇角,露出了笑容。


 


——杀人者无法为善,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么,织田作?


 


啊啊,并不是这样的吧,救赎对于一切生物应该都是平等存在的,


就算是恶魔,那也只是……与人和龙都不同的事物罢了。


 


已经不会再迷茫了吧。


 


“织田作——?!”见到织田周身都泛起白光,太宰惶急地伸出手,织田忽而低头,虚空之中吻印在太宰手心,坚定有力的声音在太宰的耳边响起。


 


“我,织田作之助,愿与太宰治签订契约,成为其使魔。伴其长存,不得轮回。”


我愿守护你


如果守护的话……或许,在将来某一天将会……


将会有什么呢?


 


“织田作!”恶魔是永远都不会离开黑暗的。


……龙啊,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请与我签订契约吧,太宰。”


“……你总是这么,自说自话啊。”太宰颤抖着笑起来,收紧十指,深吸一口气,明明是恶魔的契约神情却宛如在念祷词


织田忽而一阵眩晕,有什么零碎的场景越来越完整,场景明明灭灭借由灵力开始在周围显现。


 


【光阴记忆一同碎裂,如同河流停滞回旋】


记忆的起点,龙在洞窟之中醒来,一片空白,未来隐隐约约,仿佛能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眼前,一晃却又消失了,同未来一起湮灭混淆在记忆的混沌里。便只能等待了吧。


等待什么呢?


 


【世间开端皆无合理,理外之事即为起始】


龙在偶然间在洞窟里找到一册古籍,不合理的是这是一个空缺了的故事。偏生空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龙产生了连自己有意外的想法——自己来写。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灭于过往生于未来,轮回起始终结亦至。】


 


不知过去了多久,龙的时间概念向来十分模糊,出现在记忆里却又真实存在于未来模糊感知中的身影闯到了龙的眼前。


——我是太宰治。是一名勇者。


 


【只手拯救只手毁灭,其罪多者其爱亦深】


 


——杀人者无法为善,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么?织田作。


——如果杀戮和守护对太宰你来说都没有差别的话,就去守护吧,这样的话总归会要好一些,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对不起,织田作。


——不用感激啊,因为施恩者并未铭记。


 


不合理之事,万物起始。


 


织田周身燃起火焰的虚影。影像越来越完整,甚至连场景都开始改变。


一同浮现的还有龙谷的景象——不并不是龙谷,位置的确是没错……林木并未覆盖,印着霞光的石壁上还有一些壁画,之下是林立的祭祀塔,这是……


龙谷原先果然是有远古文明的!太宰居于龙谷自然偶尔会发现一些断壁残垣以此推断,但此时的影像应该是织田的记忆。


为什么会出现在织田的记忆里……织田应该没有接触过真实的人类社会……


此时的太宰早已与织田思维共感,甚至能听到祭祀塔下攒动的人群呼叫声,低闷宛如远雷,鲜血从祭祀塔上不断流下——以人活祭。


很快,天边传来的嘶鸣使得太宰张大了双眼,织田却缓缓抬起头,像是冥冥之中等待着……


不同的,交错的影像,同时出现在过去与未来。


天边是新生的,甚至还无具体轮廓只是一个巨大火球的——


龙!


以祭祀的鲜血招来的


恶魔。


 


龙焰燃起,人们恐慌的尖叫如浪涛般拍打着太宰的神经,数不清的房屋,数不清的人类死亡,部落也好,文明也罢,如那流淌着鲜血的祭祀塔和被高温溶解的壁画颜料一般……尽数倾塌消亡了。


而龙停驻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尽管周身都被火焰覆盖太宰也看看出了龙的不知所措。


影像中出现了一位老者,身着与部落的人们相似的衣服,像是部落的长者,不惧龙焰走到龙的身边。


 


【侵占,掠夺,杀戮,血祭……这个文明已经行至尽头,你不过是他们罪业尽头的化身罢了】


【罪业是不会消失的。】


便只能加诸于龙了啊


掏出一卷古籍,老者微笑起来


【这是这个部落的‘书’,用于记载历史和故事而不管是哪一个对于这里的文明来说都已经终止了,我把他交给你,由你来书写后续】


 


古籍掉落在地,摊开却是空白,龙下意识伸出爪子触碰了一下,霎时间刚才被自己毁灭的文明,历史,知识尽数涌入脑海被龙强大的学习能力尽数吸收,龙才知道它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龙生而降灾于世


不合理的,恶魔。


 


杀人者,恶魔……有什么资格书写被自己毁灭的文明的‘书’呢?


这是人类的东西吧。如果需要写的话,龙想需要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啊,破坏殆尽,火焰从龙周身退去比晚霞更为美丽的鳞片显现。白光泛起龙依据脑海中人类的知识,外化出的人的样子,湛蓝眼眸,红棕色发丝幼小的少年跪在书卷旁,双眼一片空茫。


除了强大,破坏力这些世人皆知的概念,每一只龙还会有一样与生俱来的,独有的能力。


这只龙的能力是——预知。


并不是短暂的未来,亘古以来千万年……未来全都能浮现于龙的脑海,但是信息闪现得太快太巨大,随机的片段,龙也只能扑捉片羽,直觉告诉他是很重要的,必须……必须记录下来,龙抓起了手边的的交谈拿过了最近的可用于记录的古籍,将来得及看到的最重要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


——‘书’,用于记载历史和故事


可往往二者总是混同啊。龙记录下脑海中的影像,相对于遥远未来的历史


落笔成为一个故事。


……讲述一个恶魔,却放弃侵略,破坏,最后获得了救赎的故事……


 


可恶魔是不能够的。


无法承认这样的自己,恶魔和错误——无法握笔。


必须全部否定掉啊。


将否定的,连同记忆一起剔除,全部忘记吧。龙身上,属于这一部分的时间——将停滞不前。


龙封印记忆,连同预知能力也收缩到微乎其微


 


在等待什么呢?


等不到的救赎连同无法承认的自己一直一直停在这片火海与深渊。


 


杀人者无法为善么?


 


就算无法扭转,即使只是偏离了一点点,乱箭终究没有穿过勇者的身体。


停在龙身上的故事由恶魔继续……千年也好,永生也罢,全部赔上一点一点将逆行的指针摆正。


指向零点皇城发出钟声,轰鸣震荡。以钟声为界,龙再次选择剥离记忆,而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守护。


——可这个错误叫太宰治。


那是他无法放弃的,必须守护的,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那就去守护吧,这样的话至少要好一些,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指针一点点倒退,还不够,还不够……


 


无法承认的……


 


恶魔就没有救赎么?


不是这样的吧,太宰与自己一同走过的千年让织田明白


 


……即使纯黑,即使无法从眼眶流出,仍有血泪


 


恶魔只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而已。


 


书卷的空缺不过寥寥数语,恶魔找到了能将遗失之物唤起的另一恶魔,承认了自己的全部,承认了罪业与遗失的时间,接受了一切。


 


【万物接纳原罪之日,即为万物救赎之时】


 


为什么自己来写呢?


这本就是自己的故事,恶魔的故事。


承认了太宰是恶魔并彻底接受了这一事实的瞬间,织田终于也拥抱了过去的自己。


 


“咔哒”,偏移的齿轮咬合,终局的棋子落盘


亦或是最后一块拼图扣进凹槽的声音。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龙,从远古以来……


自己本就是恶魔啊。


 


“契约成立”


太宰一句落地。


 


签订契约或多或少都会消耗恶魔的体力,何况对象是龙,契约签订太宰几乎耗尽力气,下意识后撤一步想往后一倒,却不料织田迅速收起焰色的翅膀伸出双手拉住太宰狠狠朝怀里一带。也许因为前身是龙的关系,新生恶魔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太宰被箍得完全动弹不得,却贴近织田脸颊小心翼翼吸了一口气。


……真实的织田作,方才所见种种真相加之这个认知让太宰胸腔中涌起万般激烈情绪,几乎颤抖起来,深吸一口气想要平静下来,织田作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啊啊,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已经迟钝了,恶魔的身体在停止生长以前的变化也模糊了,真实抱到太宰的时候织田一阵恍然,顺着心意说出的话语,不过是……


 


“太宰你……长高了呢。”织田叹了一口温柔地感慨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太宰心中一排排骨牌全数坍塌了下来最终彻底放弃,放松身体倒在织田怀里低头脸埋在织田颈窝里,浑身颤抖起来,狠狠地抽着气,除了干涸的眼角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哭泣起来,织田一遍一遍顺着恶魔柔软的黑发抚摸到脊背,轻轻拍着。


 


千年之前,遭受噬骨穿心之痛的少年不过是还在长着身体的年纪。


更久远时已将记忆剥离,背负罪责空茫中追寻的龙不过新生而已。


 


半响太宰终于冷静下来。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确认,龙一直为之努力的事——


“织田作……你还会写故事么……”与自己签订了契约的话,过往也好,魂灵也好,龙已经彻底消失了啊。


 


织田摇了摇头,接上了话语


“新生的恶魔获得了一直等待的东西,龙对‘书’的执着和龙一起留在过去了。”


“这样听起来好像我‘杀死’了龙一样啊。”太宰头还埋在织田肩颈,发出的叹息和声音都闷闷的。


织田抬起一只手,摸摸太宰的脑袋认真地说


“勇者‘杀死’了龙,这不是常理么。会遗憾么?”


“你不是在这里么。织田作。”龙也好恶魔也好


你在这里,不会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织田继续开口


“况且……”遍寻千年,从未放弃,从而将自己唤醒的太宰……


 


映照着历史与预言,浮现于过去与未来的身影,所谓世间……


“你即是我撰写的书卷,是我未完的诗篇。”


 


为什么能随口说出这种话?!太宰觉得真是要彻底投降了。


 


说到杀死的话织田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心下居然有些紧张起来。


 


“这样说起来的话,龙血算是杀死了勇者的对么?”


太宰一愣,旋即想起千年自己不着调的誓言


——若龙能杀死勇者的话,勇者便会满足龙的心愿。


明明有诸多漏洞可以反驳,明明……


“……织田作,你这是耍赖。”太宰不想反驳


“嗯。”织田大方的承认了。


太宰点点头,无论是什么愿望都——


 


“希望你接受。”


“接受什么……求婚么?”终于恢复过来的太宰开口试图调侃。


 


沉默


“织田作?!”没有否认?!


织田仍旧没有松开紧抱住太宰的双手,开口


 


“龙翼的每一根血管都连接着心脏,如果按照人类书上的说法应该是十指连心吧。若龙赠予双翼便是连接心脏的誓言。”


龙翼与龙血,心脏与血脉


——我的心脏早就留在了这里。


“双手也好,心脏也罢,全部,全部都可以给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它的确可以是等同婚约的誓言。”


 


太宰张口了两次都发不出任何言语,只好挣扎着抽出手来,狠狠抱回去。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犹豫不决,这一次一定可以可以


 


将对方抱入怀里,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去:


 “好。”


 


……


与谢野晶子走到到酒吧的时候推开门见到一片狼藉,一眼扫过去惊讶于环抱着太宰一起睡过去的织田居然拥有了实体,再见其头上新生恶魔还未完全消退的角,瞬间明了,不想再管此事。


将书卷随手丢进杂物篓


 


看来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龙和名为太宰治勇者终究是消失了。


世间只留下两个互相陪伴的恶魔。


 


恶魔唤醒恶魔。


勇者杀死了龙。


 


从古至今,童话理应如此


 


——————END——————


 


关于这篇文实在是太想说些什么了……第一次正式写织太,第二卷第一卷都翻了折了一堆——如果你看到什么熟悉的句子没有错我对第二卷的引用应该有十余处之多,因为不会有比那样的句子更能描绘他们心境,我所能做的应该是依照他们的个性重新构筑一个世界内核然后在外化相对完整一点的一个世界,这方面的设定做功课和逻辑嵌套大概用了半个月,正式动笔将其写出来平衡又是半个月前前后后写了一个月(对不起我只想说下最近为啥这么咸鱼,缩)


这篇说是AU应该某种意义也是我将原作按照我的理解努力抽出来将情节进行了空间置换和意象化,也尽量按照原作固有的一些东西去将他们之间的一个个结铺陈开来讲开,解决,他们还是他们性格也还是 一样的性格,在不同的空间里也会有相似的部分,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龙杀其实一开始设定宛如死循环,但我用二次轮回,几个位的偏移一点点凑出来了更多的可能性,这也是文野写文以来我从来没有放弃探讨的也希望能看到能多人探讨的东西——可能性。即使一切已经闭合如循环,即使努力也是在累加错误,但无数次尝试,一个转念,只要偏移一点再无限拉伸的话在未来某一天一定可以改变什么的。


杀人者无法为善么?恶魔不能获得救赎么?


如果守护的话,未来某一天会出现什么呢?


即使已经成为是错误,那就此就放弃了么?


已经看见了未来就够了么,未来真的不可改变么?


还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我一遍遍问着,可到最后我也没有回答,希望此刻你能看到你的答案。


谢谢你们看了这么长还愿意听这只海洋碎碎念


 以及能看完的话这篇真的很想要关于文章本身的评论QAQ


以及艾特龙杀的干妈 


@九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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